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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 | 阿尔茨海默病重磅综述:决定痴呆发生的不是Aβ多少,而是大脑是否跨过这些生物学阈值

更新于 2026-09-26 20:11

引言

一个难题始终困扰,认知仍保持良好;有的药物明显减少了沉积,却只能有限地减缓认知下降。病理与症状,为何没有同步变化?

近日,《

脑内有斑块,为什么有人没有失智?

传统叙事通常从异常、神经元损伤,最后出现认知障碍。这个顺序有大量证据支撑,却容易给人一种印象:每个人的大脑都沿同一条直线、以相近速度向前发展。

现实更复杂。论文指出,有人直到去世仍有明显Aβ病理,却未表现出可检测的认知损害;认知健康的百岁老人也可能承载相当多病理负荷。另一项论文所援引的人脑研究,比较了患或未患痴呆的八旬人群,以及Aβ沉积程度相近、认知仍完整的百岁老人。研究人员通过

这6类区域不是给每位患者贴上的“六期”标签。它们提示的是:即使在同一大脑中,不同局部组织也可能处于不同的病理状态。全脑平均的斑块负荷,难以交代哪些神经网络已经受到影响、哪些仍有代偿能力。同样数量的病理,不一定落在同样的位置,也不一定引发同样的细胞反应。

作者用六个生物阶段组织这些现象:Aβ聚集、胶质反应重塑、Aβ相关Tau诱导、Tau扩散、神经元不可逆丢失,以及临床症状出现。这是帮助提出问题的概念划分,不是经过统一阈值校准、可直接用于临床分期的六级量表。同一个人的不同脑区,也不会整齐地同时进入“下一阶段”。

第一处变化:Aβ的“多少”,可能不如“哪一种”重要

Aβ并非单一分子。Aβ38、Aβ40、Aβ42和Aβ43末端长度不同,聚集倾向也不同。论文梳理的家族性AD证据显示,部分APP或早老素(presenilin,PSEN)致病变异会改变γ-分泌酶(γ-secretase)加工过程,使较长的Aβ42和Aβ43相对于较短的Aβ38和Aβ40增加;在相关变异携带者中,两组肽段的比例与发病年龄相关。

这不能简单理解为“某个比例能预测每个人何时患病”。它强调的是一种机制可能:小幅改变易聚集肽段的构成,就可能改变Aβ形成聚集核心的机会。散发性AD的起点尚不清楚,清除受损、细胞老化及局部环境变化都可能参与其中,证据强弱并不相同。

更出人意料的是小胶质细胞(microglia)的角色。它们会吞入Aβ,本应有助于清除;但实验模型显示,它们也可能参与斑块起始与成熟。细胞在早期承担保护任务,后来却可能改变病理进程。用“免疫反应是好还是坏”概括整个疾病过程,因而过于简单。

第二处变化:长期应对,何时变成持续失衡?

斑块形成后,小胶质细胞、星形胶质细胞(astrocytes)等会共同改变周围组织状态。起初,这些反应可能帮助限制病理扩散;若刺激持续,局部炎症、代谢及突触环境则可能被长期改写。论文把这一过程称为胶质细胞重塑稳态(glial remodelling of homeostasis)。

这里需要区分两件事:神经网络活动异常,并不等于神经元已经死亡。实验模型中,网络过度兴奋和不稳定可以短暂出现,之后也可能经代偿而缓解。论文还援引人类电生理和功能影像观察,指出一些没有明显认知障碍或仅轻度受损的人,也可出现亚临床网络异常。

这意味着大脑有一段可能漫长、但不易从日常症状看出的应对期。更关键的问题是:哪些局部反应仍在维持功能,哪些已让神经元更容易出现下一步的Tau异常?目前尚没有一个临床检测值能给出完整答案。

最关键的岔路:Tau信号升高,等于Tau已经扩散吗?

两位作者把Aβ相关Tau磷酸化(amyloid-associated Tau phosphorylation)的出现,放在框架的关键位置。这里的“出现”,与大量神经原纤维缠结(neurofibrillary tangles)已经形成,是两件不同的事。

血液或脑脊液中的磷酸化Tau217(phosphorylated Tau 217,pTau217)与Aβ病理密切相关,可能在大范围纤维状Tau病理可检出之前升高。论文因此提醒:pTau217升高不能直接读成“缠结已经扩散到全脑”。它可能较早反映神经元对Aβ相关压力的反应;而这一反应最终能否回落,仍取决于后续生物过程。

作者提出一种有待进一步检验的“两次打击”解释:Tau持续磷酸化,同时自噬(autophagy)等蛋白质清除机制不足。若异常Tau的生成与积累逐渐超过清除能力,细胞环境就更有利于Tau形成聚集核心。这里有一个研究上十分重要的区分:异常信号出现,是风险状态的线索;具有自我扩增能力的Tau聚集形成,则是更深一层的变化。

支持“位置与状态都重要”的还有人脑组织研究:认知良好的八旬人群与认知良好的百岁人群,即使都没有痴呆,其局部胶质细胞反应也并不完全相同。百岁人群中观察到的某些反应,并未按通常预期伴随Tau积累。这个发现提示可能存在不同形式的“韧性”(resilience),但观察性结果尚不能证明某种胶质细胞状态本身具有保护作用。

一旦Tau沿网络扩散,清除Aβ还够吗?

当Tau形成可诱导其他Tau聚集的“种子”(seeds)后,原先局限于局部组织的变化,可能逐渐沿相互连接的神经回路扩大。论文认为,此时病程可能越来越多地由Tau聚集和网络连通性驱动,而不再完全依赖最初的Aβ刺激。这是具有解释力的机制框架,不能把它理解成已经为每位患者确定了清晰的“脱离Aβ”时刻。

再往后,脆弱脑区的神经元和突触逐渐丢失,原本可以代偿的网络难以维持功能。不同网络受损,还可能表现为记忆、视空间或执行功能方面的不同问题。于是,一个看似反常的事实变得可以理解:临床上刚出现症状,不等于生物学过程刚开始。

但也要反过来问:认知障碍就一定只由Aβ和Tau解释吗?论文提醒,血管损伤、路易小体(Lewy bodies)和TDP-43等共存病理,也可能推动网络功能下降。任何把复杂症状归于单一蛋白的说法,都需要谨慎。

两组药物数字,揭示“清除了”与“改善了”的距离

这个框架可以用临床试验检验其解释力,也最容易在这里被过度解读。论文整理的两项关键试验中,仑卡奈单抗(lecanemab)和多奈单抗(donanemab)受试者入组时,平均Aβ负荷分别约为76和104 Centiloid。Centiloid是标准化的Aβ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amyloid PET)指标;这些数字说明试验主要检验的是已有明显沉积的人群,不能直接代表病理刚萌芽时的治疗效果。

仑卡奈单抗的Ⅲ期试验纳入1795人。18个月时,临床痴呆评定量表总分(Clinical Dementia Rating–Sum of Boxes,CDR-SB)较基线平均增加1.21分,安慰剂组增加1.66分;两组差值为0.45分。这个量表分数越高,表示受损越重。因此结果支持“下降较慢”,并不表示治疗组认知恢复到了起点。

多奈单抗另一项Ⅲ期试验纳入1736人。到第76周,全体受试者中治疗组CDR-SB增加1.72分,安慰剂组增加2.42分,差值为0.70分。两项试验人群、给药方案和观察时间不同,不能凭0.45与0.70的大小直接比较两药优劣。治疗风险同样应纳入判断,例如抗Aβ治疗可能出现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异常(amyloid-related imaging abnormalities,ARIA)。

药物减少了Aβ,认知下降也有所放缓,但获益有限。作者的推断是:治疗开始时,脑内部分区域或许已跨过由Tau扩散、神经元损伤主导的后续拐点。这是对现有结果的一种解释,尚非已经由这些试验证实的唯一原因。药物靶点、剂量、病理异质性及其他疾病过程,也可能影响结果。

把目光转向Tau也并不保证成功。论文提及一种靶向MAPT的反义寡核苷酸(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在Ⅱ期研究中降低了脑脊液Tau及Tau PET病理信号,却没有达到预先设定的、随剂量变化的临床效应主要终点。这再次提醒我们:一个分子指标朝预期方向改变,只是检验治疗假说的一步;能否让患者获益,需要独立的临床证据。

下一次突破,也许要回答“现在还来得及改变什么”

若拐点框架成立,治疗选择就不能只问“是否存在Aβ病理”,还需要问:Tau处于早期反应还是已形成扩散性聚集?神经网络还有多少功能储备?哪些局部变化仍可逆?血液标志物、PET、结构及功能影像各提供部分答案,却没有任何单一指标能完整显示全脑每个区域的状态。

作者据此提出,未来可能需要更早期的干预、更精确地区分生物状态,以及按机制考虑联合治疗。但这仍是研究方向,不能据此断言“越早使用任何抗Aβ药越好”。特别是在无症状人群中,获益、风险与适用对象都需要前瞻性试验证实。

这篇综述留下的最有价值的问题,或许并非阿尔茨海默病究竟有几个阶段,而是:我们看到一个异常指标时,究竟看到了病因、细胞正在抵抗病理的反应,还是已经发生的损伤?把三者分清,才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针对哪一步干预,也才能理解为什么一项检测“变好了”,人的生活却未必同步改善。



参考文献


De Strooper B, Karran E. Inflection points and transitions in Alzheimer's disease. Nature. 2026 Sep 16. doi: 10.1038/s41586-026-11110-5.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749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