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飞的熊
贾谊喝酒吗,他的酒量怎么样?
这是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与贾太傅传统的圣贤“人设”也毫不沾边。但相关史料显示,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期间,跟“酒”产生过某种交集。透过这个人文阅读的视角,不仅能更好地读懂贾谊,还能从中窥见汉代长沙国社会生活的一个侧影。
贾傅“松醪酒”,香了数百年
唐代文人好酒善饮,“酒”在诗中几乎成了绕不开的话题。在唐人的诗作中,有不少写到了一种跟贾谊有关的“松醪酒”。最有名的当数杜牧《送薛种游湖南》:
贾傅松醪酒,秋来美更香。
怜君片云思,一棹去潇湘。
这首送别诗中,杜牧把“贾太傅”和“松醪酒”直接关联起来,颇有向友人推荐湖南“名人、名酒”的意思,可称得上一次非常成功的品牌推广。
那么,杜牧说的“松醪酒”是一种什么样的酒,跟贾谊又有什么关系呢?
“醪(láo)”,本义是未经过滤、带有酒糟的浊酒。《辞源》解释:松醪酒,即用松膏(或松花、松脂)酿的酒。
这是一种药酒或风味酒,具有一定的养生功效。
汉魏时期的文献中,就有利用松树材料入酒的记载,《神农本草经》中说:松叶、松节、松胶皆可入药;后逐渐发展出松叶酒、松节酒、松脂酒等。到了唐代,这些酒开始统称“松醪”。
醪,本义是未经过滤、带有酒糟的浊酒。
唐初社会安定,风气大开。历经长期动荡之后,贾谊治国思想的价值得到凸显,贾谊故宅也成为人们游览凭吊的“网红景点”。有了“名人效应”加持,松醪酒声名远播,成为唐代诗人笔下的高频词。随举几例:
刘禹锡《送王师鲁协律赴湖南使幕》:“橘树沙洲暗,松醪酒肆香。”
戎昱《送张秀才之长沙》:“松醪能醉客,慎勿滞湘潭”。
大文豪韩愈听说湖南松醪酒又好又便宜,劝人家赶紧掏钱:“闻道松醪贱,何须吝错刀。”就连杜甫在湖南的漂泊羁旅中,也曾体验过“松醪酒熟旁看醉”的忘怀时刻。
从唐人诗作中不难看出,“松醪酒”已经成了文人圈内知名度很高的湖南风物特产。当它与“贾太傅”联系起来时,诗人品尝的就不仅是“美更香”的醪酒,而且是一种特殊的心情与感受。
“松醪酒”喝起来什么味道?宋代苏轼的描述是:“味甘余而小苦”,即前味甘,后味略苦,有明显松香;且“幽姿独高”,风味非常独特。
苏轼《中山松醪赋》。吉林博物院收藏
当然,酒能愉悦性情,也可触发悲情。晚唐写过一首《潭州》,其中有“目断故园人不至,松醪一醉与谁同”之句,表达对贾谊故宅衰败情景的深深叹息。
从汉代到唐代,“松醪酒”在湖南飘香了数百年,贾太傅故宅也确立了长沙文化地标的地位。当人们来到故宅凭吊游览,深思感慨之余,会感受到隐隐的酒香、松香和书香。
贾谊的时代,长沙“君幸酒”
现实中的贾谊,是否喜好饮用“松醪酒”,史传中并没有明确记载。
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適居长沙国,深感此地卑湿,又常“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鵩鸟赋》),因此饮松醪酒以祛湿保健。
传统医学认为:松脂安五脏、祛风、除热,久服轻身延年。以贾谊对道家思想的吸纳,接受养生延年观念而饮酒,也能自洽其说。
其实,后人热衷于将贾太傅、松醪酒“联名推介”,还有更现实的依据。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不妨一窥西汉长沙国的“酒”与生活习俗。
贾谊作为长沙王太傅,与马王堆一号汉墓主人——轪侯夫人辛追,生活在同一时期,同属于上流阶层。出土的文物,清晰地反映出贾谊的生活环境与“酒”是分不开的。
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大量与“酒”密切相关的文物,包括漆器酒具、遣册记载,以及涉及制醪、药酒的医书等。
其中,一号墓出土的90件漆耳杯中,有40件写有“君幸酒”字样,也就是“请君饮酒”。这是一种社交语言,表达了主人对宾客的殷勤款待。
“君幸酒”漆耳杯。图片来源湖南博物院。
除了酒杯,还有漆锺、漆钫等大容量贮酒器,以及长柄漆勺、漆卮等取用、分斟的酒器。
根据“遣册”记载,当时酒的品类至少有四种:白酒、酝酒、肋(醝)酒、米酒。这表明对酒的风味和品类已有了精细区分。
在出土的医书《养生方》中,还收录了完整的酿酒工艺。一种名为“醪利中”的制酒法,共包含十道工序,涉及制醪、发酵和药物配伍,反映当时长沙国已掌握成熟的米酒酿造技术,并已将酿酒与养生观念相结合。
云纹漆钫,器底朱书“四斗”。图片来源湖南博物院
在传统叙事中,汉初的长沙国是“偏远落后地区”。但从出土文物来看,汉初长沙的经济和文化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准。“酒”在贵族生活中,兼具饮食、交际、娱乐和医疗等多重角色,是上层社交生活的核心载体。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中,身居高位的贾太傅与“酒”不可能没有交集。
从西汉的“君幸酒”,到唐代诗人热情追捧的“松醪酒”,其间有着令人信服的内在关联。
《新书》里,没有丝毫的“酒气”
自从“酒”进入文人的世界,就成了安顿失意的重要载体。“胸中块垒,须酒浇之”,无数有志之士在陷入艰难困顿之际,往往借此获得精神的慰藉。
影视作品画面。
清光绪二年,主持贾谊故宅大修的湖南粮储道夏献云,读了杜牧、李商隐的“松醪酒”诗后,恍然惊觉:“乃知松醪为太傅所饮之酒,想见痛哭太息时,以杯酒垒块胸,后人无与同之。”
转译一下夏献云的话:贾谊被贬后经常痛哭叹息,只能借酒自我排解。后来的人不能真正体会他的忧愤和孤独,没有谁能够真正陪他喝这一杯酒。
这是相隔千年之后,文人之间的心灵沟通,未免带着主观臆想。因为遍寻贾谊的传世作品,实在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酒气”。
贾谊并非没有情绪,相反,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极度的忧虑之中。
他谪居长沙,内心充满失落和伤感,却始终忧心国事,不断上疏提出治国良策。针对汉初面临的严峻形势,他写下被誉为“千古奏议之绝唱”的政论《治安策》:
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
在贾谊看来,天下之事,有一件该为之“痛哭”,有两件该为之“流泪”,有六件该为之“长叹”。这些事包括藩王势力坐大、匈奴侵扰边患、内忧外患、礼义不兴等。他看到了国家深重的危机,却深感无力。
读贾谊的作品,可以看到他的孤独、困惑、忧愤与抗争,却找不到“酒”带来的微醺与忘怀。
《新书十卷》,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现存传世的《贾太傅新书》,包括散文、辞赋共58篇。在长于抒发情感的骚体赋中,没有一处提到“酒”;
在他最擅长的政论文中,“酒”出现次数也极少,分别用于政治比喻、说明君主教育、君德民心、对匈奴政策等,无一处是以第一人称叙写自己饮酒排愁。
如《连语》中,贾谊以“酒”作比来阐述治国道理:“墙薄咫亟坏,缯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毁,酒薄咫亟酸。”就像墙壁、丝绸、器皿和酒一样,如果品质“薄”(脆弱)就无法持久,以此强调治国施政应当“厚”而稳固。
与后来失意文人“借酒浇愁”的做法不同,贾谊把自己的忧愁和愤懑,全部压进一篇篇纵论天下的奏疏文章中,让它们充满了激情和力量。
他怀抱的是“天下治安”的宏大梦想。西汉长沙国那些香醇的美酒、精致的器具、欢乐的宴会歌舞,可以进入日常的生活场景,但永远不会进入他真正的内心世界。
贾太傅的“酒”,未必是人间的琼浆玉液,却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湖湘韵味,留给后人无尽的遐思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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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