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们未来也可以坐着深潜器去深海，
见到这些深海生物的时候，
大家也可以跟它们说一声：
老朋友，素未谋面，但好久不见。
吴昊昊 · 中国科普研究所博士后、副研究员
格致校园第64期 | 2026年6月2日 北京
大家好，我是来自中国科普研究所的吴昊昊。今天给大家带来的分享是《去深海，见那些素未谋面的老朋友》。
我的专业是海洋生物学。研究生期间，我一直做的是鱼类相关的研究。大家看到的这8张图片就是其中一项，研究这些长得非常像复制粘贴、但又属于不同物种的石斑鱼类的分类。
▲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另一项，则是研究这种叫中华乌塘鳢的小鱼。我估计大家没有见过这种鱼，它们只分布在我国的东南沿海地区。这种小鱼在几十万年间可能因为地理的阻隔，逐渐变成了两种不同的鱼类。我主要研究它们到底是怎样变化的。
去海底见老朋友
在科学研究之外，我还是一位海洋生物科普博主。我经常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跟大家分享海洋生物的奇妙与有趣，希望能引起大家对海洋生物的关注。
比如下图就是刚才那几张石斑鱼的照片，我会教大家怎样辨别它们。虽然这个知识并不那么重要，但是大家也可以学到一些石斑鱼分类的技巧。
下图是我在做文献调研时发现的一个非常有趣的研究。它讲的是深海里有一种鱼，可以把自己的卵产在深海温泉旁，这样能加速卵的孵化。看到这篇文献后，我马上就把它写成了科普文章，让大家了解它们的有趣。
其实我写过非常多的海洋生物物种，粗算应该有几百种了。我写过它们的分类、分布、习性以及一些它们和人类之间的羁绊。但说实话，我也只能算是一个“纸上谈兵”的海洋科普博主。
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有真正见过它们，对它们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科学文献，或是网络上的照片和视频。所以，我对它们的印象，也只是综合这些信息之后在脑海里形成的想象。
我非常希望有一天能亲自到海里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跟我的想象中到底一不一样。2018年4月，我在读博士一年级的下学期时，终于迎来了这次机会。我乘坐我们厦门大学的“嘉庚”号科考船到中国的南海进行了一场深海科考。
▲图源：厦门大学科考船运行管理中心
这是一次非常不一样的深海科考。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次深海科考有一艘潜水器。我们可以实时看到潜水器从海底传来的深海画面。潜水器的前面还有两个机械臂，借助这两个机械臂我们可以让它在深海采集样品。
就这样，我也正式开启了这次寻找那些之前写过、但没见过的“老朋友们”的旅程。
为最丑的鱼正名
已完成：20% //////////这次深海科考的第一站，我们来到了位于南海东北部的
▲冷泉生态系统
虽然我早已学过关于冷泉生态系统的所有知识，但当我第一次见到海底冷泉时，还是惊了一下。这个地方大概位于海面之下1400米左右的水深，我们可以看到这里依然是一片生机勃勃，到处分布着褐色和白色的斑块。
▲冷泉生态系统
这些褐色和白色的斑块都是什么呢？它们都是这个冷泉生态系统里最常见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褐色的是一种贝类，叫。大家有没有吃过青口贝或者贻贝？深海贻贝是它们在很久之前就分布到深海里的一种亲戚。
▲图源：Sun, et al. Nat. Ecol. Evol(2017)
白色的是，是深海生态系统中另外一种分布非常广泛的生物。
▲图源：杨位迪
它跟我们常见的螃蟹和虾有什么区别呢？第一个区别在于它是白色的，另外一个区别是，它身上长着非常多绒毛，这也是深海生态系统中一些生物最大的特点。因为它们要依靠冷泉生态系统中的细菌，所以它们把细菌养在这些绒毛上面，时不时地进食，这些细菌就是它们的食物。
当我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就被深深震撼了，这和我之前在书本和文献上看到的是那么不一样、那么地生动。
我们在这个冷泉生态系统上寻找深海贻贝和潜铠虾时，还在它旁边找到了一个小东西。这张图片里有条鱼，这就是我们另外一位老朋友了，它的学名叫。
可能大家对它另外一个形象比较熟悉，就是下面这张图片。
▲图源：Rob Zugaro / Museums Victoria
前几年一个美国的媒体评选出了世界上最丑的十大生物，隐棘杜父鱼就位列其中。其实大家通常看到的是这种鱼从深海被打捞出水面的样子，由于水压改变，没有了水的支撑，它们就呈现出这种烂作一滩的样子，所以大家觉得它特别丑。我们在水底发现它的时候，它虽然没有那么帅、那么好看，但也远远称不上十大最丑生物之一。
有了这次意外的发现，我要为这位深海的老朋友正名，它虽然丑，但绝对没有那么丑。
大耳朵的海山居民
已完成：50% //////////离开了冷泉生态系统，我们的科考船继续往南海的中部，也就是西南方向走，那里分布着非常多海山。大家都知道陆地上有山，但其实海底也有山，海底的山通常是由火山运动形成的。我们可以想象，在一片荒芜的海底，有一座山突然拔起来，它势必会成为很多生物栖息的场所。那里也有非常多的矿物资源，所以我们也对南海的海山进行了一些调查。
▲左：海山 右：海山示意图(NOAA)
调查时，也有一些朋友闯进了我们的镜头。记得我们的深潜器在海山的海底巡游时，突然有一个小东西闯入了我们的镜头，我当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叫了出来。
这个小东西就是，它是我之前写过的一种海洋生物。我对它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它的长相跟浅海的章鱼完全不一样，它有一对大大的耳朵，所以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小飞象章鱼。
深海中的小飞象章鱼跟迪士尼动画里的小飞象非常像，它们可以利用这一对非常大的耳朵在深海环境里游泳，我记得当时自己对它的运动描写得非常形象。我在这次的深海深潜过程中也发现它和我当时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它最初在海床上歇着，看到我们到来后，忽然利用它的腕从海床上跃起，扇着它的大耳朵。
▲右图：a.烟灰蛸在海床上休息
B~e.烟灰蛸在海床上利用腕爬行
e~f.烟灰蛸喷射“起飞”
g.烟灰蛸利用鳍游动
图源：Villanueva / Marine Biology(1997)
可能这些还只是绘制的图片，大家看得不是那么清楚。遇到这只小飞象后不久，我们就在另外一片海域发现了一只小飞象的亲戚，它的体形更加修长，颜色也更加偏深红。
在这段视频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运动方式以及它们是用什么游泳的。用耳朵是不是？除了耳朵之外，它们还会伸动它们的腕，利用这个腕的收缩在水中游动。
除了这两点之外，它还有一个跟浅海章鱼不同的地方。大家仔细观察，它们这个腕的下方没有吸盘，但有很多须毛。深海章鱼的生活环境非常恶劣，它们需要用须毛来帮助它们捕食，获取更多的食物。这一刻也让我看到了之前写过但没真正见过的场景。如果当时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能见到它们，我可能会把这段视频配上去，大家就能更清楚地了解小飞象章鱼。
在深海之中，除了会飞的小飞象章鱼之外，还有一些让我们意想不到的生物。比如，我们在一处海山之下的沉积物上巡游时，发现了一个漂浮在水中、像紫薯一样的东西。我们凑近一看才发现，它的各种形态特征都和海参特别像。
但是，海参为什么会游泳？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在大家的印象中，海参是那种趴在海边一动不动，移动非常缓慢的海洋生物。但是这次深潜之中，我们发现了这种在水中漂浮的海参。可能这种漂浮的能力能让它们更好地躲避捕食者的伤害，也能帮助它们到不同的地方去寻找食物。
▲左：作者在三亚拍摄的海参
右：会游泳的海参
我们也发现，这种海参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漂浮在海面上的，它们有时候也会停在海床上吃东西。这时，它们就会伸出很多触手来过滤海床上的沉积物，也就是泥土。它们把泥土吃进去，将里面的一些有机物质留下来作为养料，再把多余的泥土排出去。所以海参的进食效率并不高，它们吃得多，拉得也多。
▲图片：NOAA
在这次科考的过程中，我们经常能在海底发现这样的条状物。一开始我非常不解，且船上做海洋生物学研究的老师不多，我在想这个条状物到底是什么生物留下来的遗迹。
直到遇到这条海参，我才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这种海参或者海参的同类们在吃掉沉积物后，留在海床上的便便了。
深海里的珊瑚林
已完成：70% //////////深海之中还有很多我们不常见的“老朋友”，深海的珊瑚。说到珊瑚，我想大家可能更了解位于热带、亚热带海域的浅海珊瑚，比如在我国的西沙群岛、海南岛的三亚附近就能看到的一些珊瑚。
深海中其实也有珊瑚。它们一般分布在200~1000米深的海域，那里非常寒冷，营养物质不多。它们也不像浅水珊瑚那样有共生的虫黄藻来提供帮助，深海珊瑚只能依靠从海面上方漂浮下来的营养物质作为食物。
我们的潜水器在深水珊瑚林中巡游，记录这一片珊瑚林的面积大小，也寻找身在其中的一些海洋生物的身影。
在一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海洋生物，这是一种海绵，我们叫它。它们的长相非常像花瓶，英文名翻译过来后，就叫做维纳斯的花瓶（Venus's flower basket），中文名叫偕老同穴海绵。
因为这个海绵的体内一般会生活着一对小虾，它们一辈子都生活在里面，所以就给它取了这样一个浪漫的名字。因为有这个寓意，在一些地方，它们会被当作新婚礼物送给新婚的夫妻。
除了海绵之外，珊瑚林中还有非常多奇特的生物。比如这只趴在珊瑚枝上面的生物叫做。我们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在用那对细长但不是很大的爪子欢迎我们，还是在抗拒我们的到来。
图中有只海星也趴在上面。如果大家仔细寻找的话，还可以找到一些和海星非常相近的动物，比如棘皮动物、海百合和海蛇尾等等。
有些深海珊瑚长在陡峭的海山岩壁上，这可以帮助它们获取更强劲的水流，捕获更多的食物。
不该出现在深海的“朋友”
已完成：90% //////////看过这么多海洋生物朋友，我们在深潜的过程中还发现，海洋中并不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
在深潜的过程中，我们走着走着，会突然在一些地方看到很多深海垃圾，这也是我们非常不愿意在这里见到的一些来自陆地的“朋友”。
如果大家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这里面有渔民丢弃的渔网、船员丢弃的易拉罐和饮料瓶，还有一些可能是从陆地上飘来的塑料垃圾。这些海洋垃圾比我们的深潜器更先一步到达了这片深海。
跟大家讲一个非常有趣的小故事。在某一次深潜的过程中，我们的地质学家在其中一个潜点发现了一个在海床上的像金属矿物结壳的样品。大家非常兴奋，想着把它捞上来就可以好好研究一番。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捞上来后发现，这只是一个女士坡跟高跟鞋的鞋底，被丢到了海里的垃圾，害我们费了一大通功夫。
▲AI生成，图片仅作示意
这也说明深海并非一片净土，有很多垃圾可能已经在打扰这些位于深海的老朋友的生活了。
这次深海之旅让我见到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老朋友，它们有的长得古怪，有的长得美丽，有的长得非常奇特。但统一的一点是，它们远比我之前凭借文献、图片和视频所想象的要来得更加鲜活、美丽。
这次为期30多天的深海科考中，海洋生物的研究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我们还对我国南海的海山、冷泉和沙坡等地形开展了非常系统的科考。我们了解到了我国南海是怎样形成的、南海里有哪些矿物、矿物的分布和大小都是怎样的，这为今后进一步利用我国南海的深海资源积累了非常宝贵的经验。
在这一次科考中，我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开展科普直播的活动。这是我们国家首次进行深海的科普直播活动，我作为直播的主持人和策划者，全程参与其中。当时我们船上的科学家们和来自陆地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们兴奋交流的场景，让我深受触动。这也更加坚定了我做科普工作的决心。
最后我还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的海洋占地球表面积多少？71%。但或许大家对另外一个数据就不太了解了，那就是我们现在对于深海的探索大约只有5%。
深海还有非常多的环境、非常多新奇的地貌和生物等着我们去探索，希望你们未来有一天也可以坐着我们的深潜器去深海。等到你们见到这些深海生物的时候，也可以跟它们说一声：“老朋友，素未谋面，但好久不见。”
谢谢大家！
感谢厦门大学“嘉庚”号科考船、南海遥控深潜航次（KK1803）。文中相关深海图片、视频，如无特殊说明均来自南海遥控深潜航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