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鸿
儿子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像突然被重锤击中,巨大的痛感让她从梦中醒来,并看到了其中荒谬的地方
沈春说,她的2024年像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等她逃出来,痛定思痛,才发现,此前的自己,在儿子万小健出生之后,就像被什么力量裹挟进去,一步步进入圈套,深度入梦,直到最后束手就擒。
儿子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像突然被重锤击中,巨大的痛感让她从梦中醒来,并看到了其中荒谬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这十八年来一直陷入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中。那个骗局的核心词语是“北大”“清华”,设计骗局的人是围绕在她生活中的每一机构、每一个人和每一种话语。
学校、老师、家长、朋友、培训机构、视频、宣传语,一些具有腐蚀性和致幻性的词语,如“竞赛班”“实验班”“赢在起跑线”“清北入学比例”等,又环绕在这些机构和人周围,构造出一个有魔力的空间,让她,以及无数个海淀区家长深陷其中。
“北大”“清华”就好像毒瘤,无辜又强势地扎根在大部分北京家长心中,尤其是那些顶级高中的家长心中。只要你的孩子没有考上这两所学校,你就一定是失败的。
哪怕你不断鼓励自己,其实我儿子考得还不错,但是那种隐约的失败感会一直萦绕在心,无法驱除。因为从孩子出生那一天起,家长,海淀区的家长,尤其是母亲,所有的时间、精神都花费在这一件事情上面。
陈清画深以为然,她觉得自己没有沈春有韧性,儿子吴用也没有万小健强大,没能坚持到高考这个最后的考验时刻。他们属于较早被“淘汰”的那一拨家长和孩子,虽然,陈清画无数次庆幸倒下得较早,而她自己也较早清醒过来。
其实,庞然大物早已盘踞在心里,只是大家选择视而不见。
在长城别墅的最后一夜,陈清画突然问了沈春一句:
显而易见,我们三个的孩子都是这场“骗局”里的“失败者”和“被驱逐者”,但咱们现在重新假设,如果小健考上了北大或者清华,你还会有这么强烈的被骗的感觉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似乎被陈清画的反向思维给难住了。
沈春也被陈清画的话给问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她回答说:
一开始肯定会高兴好几天,因为我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但是,估计也会很快清醒过来。我身边确实有孩子考上北大清华,但妈妈的焦虑随之而来,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小健同班同学的一个妈妈,她的孩子极其自律,自我要求极严,以很高的分数考上北大。她妈妈和我聊天,说我反倒羡慕你,其实你才是对的,因为你孩子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她的孩子连个专业都选不出来。
那个小孩喜欢历史,但是她高考分数又很高,学历史浪费了,物理、数学她又学不会。她们商量后说让孩子上北大光华管理学院,以后会挣钱多,她孩子说都可以,一切听家里安排。
最后,她孩子进入了元培学院。这个妈妈又陷入了新的焦虑,因为上这个学院必须要学数学。
而小健对我的启发很大。他恢复得很快。虽然高考失利了,但他很快自己拿着成绩和简历去寻求国外读书的可能。
升学老师问他,你想在国外大学学什么?我儿子说我就想学物理,不管到哪,只要能让我学物理就行。他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物理专业,没有引导,没有考虑未来的职业,他就是喜欢。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特别安定,非常有安全感。这个孩子自己的人生开始了,他比我强了,他的体系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