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出事那天,兰香正坐在窗边给刚满月的孩子缝百家被。针尖刚穿过一块碎布,外面就传进来消息——汉王的乱兵已经踏进了赵家府邸。金陵城里到处是焦糊味,府里的人听见这消息,脸上都带着几分痛快,毕竟赵星棠当年在这院子里给过兰香多少难堪,大家都记着。
兰香却没笑。她把针插进布面,起身叫人备马,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和几个护院出了城。她心里很清楚,以赵星棠的性子,绝不会坐在家里等死,一定会在乱局里往城外逃。
她不是去落井下石的。赵星棠的贴身丫鬟赵六娘,曾在杜翠雀往茶水里下毒那回,偷偷塞给她一张写着"小心茶水"的纸条,救了她和孩子两条命。这份情她一直记着。她早就托人打听好了泉州的门路——那边的港口新开了几处女户工坊,收无依无靠的女子做绣活和香料生意,能让人脱了奴籍,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她原本打算等这阵风头过去,就把赵六娘母女赎出来送走,离京城远一点,好好过日子。
可她到底还是晚了。
赵家、戴家因为站错了队,一夜之间塌了。赵星棠连夜收拾细软,带着赵六娘往南逃,刚出城没走多远就撞上了趁乱打劫的兵匪。赵六娘扑上去替她挡刀,被乱刀砍死在路边的泥水里。赵星棠被拖进林子,等她拼了命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剩几处好地方,衣裳撕得稀烂,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倒进了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
兰香追到的时候,远远听见芦苇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她翻身下马,端着火铳带人往里走,正撞上几个兵匪打算往深处搜。她抬手对着天放了一枪,护院立刻围上去,兵匪见对方人多还有火器,转头就跑,转眼没了影。
拨开密密的芦苇,兰香看见泥水里的赵星棠。头发上沾满了苇絮和泥点,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已经没什么气息了。听见动静,她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光。
兰香蹲下去,解下披风裹住她,想让人立刻抬上马送回城找大夫。赵星棠却轻轻拽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她自己知道,血流得太多了,撑不到城门。
她抬起抖得厉害的手,从头上摘下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桃木梳,指尖抠开夹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塞进兰香手里。纸上写的是当年林锦岐在海上放走废太子的全部细节——交易的地点、出海的航线、具体的日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东西递到官府去,林家满门都得跟着掉脑袋。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苇絮,断断续续地嘱咐兰香:往后在林家过日子,手里总得攥着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别像她一样,一辈子被人当棋子使,任人摆布。
兰香坐在泥水里,握着那张薄纸,愣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林锦岐当年退婚沈家,是为了攀附赵家、为了自己的前程,亲手把沈家推了下去。她嫁进林家这么久,老太太和族里的长辈从来没正眼看过她,背后戳她脊梁骨的话听了不知多少,她心里那道坎,从来就没过去。
可看着手里这张能把林家送进死地的纸,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林锦岐这些年从没跟她提过,当年他冒着全族覆灭的风险,把废太子放走了。私放废太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明知后果还是做了,图的是什么?是他心里那点没丢的忠义。他从来不是那种为了权势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当年沈家满门被杀,他被逼着退婚、娶赵星棠,也不是为了攀附谁,是拿自己的婚事换外祖父出手,给沈家满门的亡魂挣一口体面的棺木。这些事他一件都没跟她说过,所有的凶险都自己扛着,连她都在心里误解了他这么多年。
兰香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当筹码。她转身把它丢进旁边的火盆,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发黑、烧成灰。她照着赵星棠的遗愿,把她的尸身火化,骨灰装进坛子,亲自带到江边,撒进了滚滚的江水里——那是这个可怜女人这辈子得到的最后一点体面。
从芦苇荡回去以后,兰香心里堵了好几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原谅了林锦岐,也终于看懂了这个看起来强势霸道、算无遗策的男人,替她挡过多少她不知道的风雨。
后来林锦岐知道了族里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当着全族的面把中馈的钥匙交到兰香手上,说她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大奶奶,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就直接赶出林家。
兰香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林锦岐追着孩子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忍下的委屈,都散了。她手里曾经握着一份能让林家倾覆的东西,最后却亲手烧了它。不是委曲求全,是她终于看清——这个男人心里那点忠义和温柔,从来都藏在没说出口的地方。两个人扶持着走了这么远,那些误会和隔阂,也在这阵从江边吹来的风里,散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