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简陋的货仓,灰白的墙,破旧的窗框,顶上搭着草棚。这就是世界冠军的直播间。
她蹲在纸箱和泡沫箱中间,戴着红手套,手里举着一只大龙虾。
货仓里几乎没什么布景,画面上方却悬着46块奖牌。那是她从人生谷底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天天打包海鲜的女人,曾经是国家队的运动员。她18岁开始代表中国出战,一次次站上世界大赛的领奖台。
可运动员的巅峰只维持了五年。退役之后,她的人生急转直下,第一次创业亏光积蓄,家里一度陷入困境,整个家几乎被压垮。
四面楚歌的时候,她选择站到摄像头前。故事要回到7年前,那时她已经告别运动员身份十几年。
丈夫也失了业,一家人很快背上了近30万元的债务。
情急之下,她决定放下冠军的光环,到生意场上闯一闯。
她拿出运动员时期攒下的十几万元,在南京开了一家电动车门店,想靠高品质的牌子打开局面。可只过了一年,这笔积蓄就全部打了水漂。
“因为拿过冠军,还是把自己想得太高了”。
为了生计,她重返赛场打过比赛,也做过饭店服务员、卖过服装、当过保险销售和化妆师。
在饭店打工时,老板发现她步伐不稳,问起了缘由。她如实回答,自己的左小腿是义肢,没过多久就被劝退了。
走出赛场之后她才明白,隐形的不公平几乎无处不在。
2018年,她注意到嫂子在做微商,卖的是家乡连云港赣榆的海鲜。梭子蟹、生蚝、、八爪鱼,这些海货在当地都颇有名气。
2019年春节前,她发了第一条叫卖海鲜的朋友圈,当天就有人上门置办年货,很快把钱转了过来。
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很实在,卖海鲜能即时拿到现金,好还债。
最初的客人是昔日的队友和教练,可她不想只做熟人生意,于是想到拍短视频、做电商。那一年正好赶上行业风口。
2019年6月1日的第一次直播,她几乎没有粉丝,一晚却卖出近200单。
每单净利润约10元,她一下子赚到了2000元。这个数字现在看来并不大,却让她高兴坏了。
此后她和丈夫一口气开了五个账号,把全部精力投进海鲜电商。天蒙蒙亮就提货,中午打包发货,下午拍视频,晚上直播六七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循环往复,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有一天她累得在直播间里睡着了,屏幕那头的观众竟然还在持续下单。
为了引流,她还试过做魔鬼辣海鲜吃播。镜头前,海鲜被辣酱染成酱红色,她戴着手套大口吞下去。其实她一点都不擅长吃辣,胃也早就有毛病。
2019年国庆节,一条偶然发出的视频改变了走向。她站在港口的渔船边,捧着46块奖牌,唱了一首《我爱我的祖国》。
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个卖海鲜的女人曾经是世界冠军。评论区涌进来的是惊讶,是佩服,是鼓励。
有人劝她,世界冠军不该做吃播,讲讲自己的专业比什么都强。
从2019年底开始,她有多条视频点赞过万,数据最好的一条,点赞量冲到了六十二万。她从此理清方向,把镜头对准海鲜市场里搬运货物的自己。
搬货、打包、发货,她一下能搬起200斤重的海鲜。她也讲述运动员生涯的起起伏伏,不再避讳自己的残障。
“苦和累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劲没处使”。
她的视频片尾常常来一次大变造型,她会穿上国家队服、戴上头盔,在镇子的海滩边骑行。账号三个月就收获了上万粉丝,直播间销售额突破二十万。
“我晚上经常会开心得睡不着觉,那种成功的感觉,真的不亚于我在赛场上夺冠”。
2021年底,她和丈夫还清了那30万元的贷款,一家人的日子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这条冠军之路,其实是从更早的一次摔倒开始的。
1985年,李园园出生在江苏连云港赣榆区海头镇的一个村子。父母是盐民,靠海吃海,日子过得很紧。
她小时候爱在田埂上跑跳,性格爽朗,早早就学会了骑车。
13岁那年,一场车祸改变了一切。她穿过稻田旁的公路去给母亲送饭,被拖拉机撞倒,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医生建议截肢。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变得自卑,辍学在家三年,几乎不跟人说话。夜里醒来,她总能感觉到母亲摸着那条伤腿,在悄悄掉眼泪。
转机出现在2002年。当地残联下乡为省残运自行车队选苗子,对方问她,愿不愿意练自行车。
她不想再留在家里无所事事,说服父亲去了南京。训练基地里,她第一次见到很多和自己一样的残障者,他们的精神状态很不一样,每个人都在追一个清晰的目标。
她后来说,“做运动员,能吃苦就可以了”。
2003年,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出国。
500米项目,她抽到第一个出场,冲过终点时紧张激动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就是这场比赛,她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还打破了世界纪录,拿到了世界冠军。
进国家队、出国比赛、站上领奖台,这些变化只用了一年。她后来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命运却又跟她开了一个玩笑。2004年备战雅典奥运会期间,队友训练时出了意外,她在场上被连带摔倒,左臂骨折。
心态崩溃的她离开队伍回了家。那段时间她学电脑、学化妆,却始终找不到赛场上的意义感。奥运会期间,她在电视里看到教练带着队友出现在赛场。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份事业对自己有多重要。她不想再站在场外,2005年,她决定归队。
荷兰世界公开赛,500米项目,她以百分之一秒的优势险胜对手。第二天,她又站上70公里公路赛的起点。
比赛当天下着大雨,超车时她被对手的干扰动作碰撞,连人带车甩进了绿化带。倒下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继续比赛。
链条撞掉了,她重新上好,爬起来跨上车,全力追赶,最后拿到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教练和团队脸上的失望变成了惊讶。他们这才发现,她被灌木刮出了一身的伤,因为太想赢,她在场上忽略了所有的痛。
伤病的积累和年龄的增长,让她的职业生涯被快速磨损。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她的手臂二次骨折,没能拿到入场券。
那年年底,她和同为残疾人运动员的丈夫结婚,从国家队退役。
2022年,直播生意小有成就之后,她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想带上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一起赚钱。
她先后拉上6位退役残运冠军,组建了一支电商团队,把自己的经验拿出来分享。团队的培训一度覆盖300多名残障人士,26人有了电商链条内的工作。
可这份雄心没能持续太久。2023年8月,日本福岛核污水首次排海,海鲜生意受到波及,单量减少,刚刚起步的团队没能再运转下去。
2023年之后,她把46块奖牌挂在了海鲜档口的上方,还围上印着冠军海鲜字样的围裙。
她不肯卷进低价竞争,“我只挣我该挣的钱,得我该得的东西”。
2023年,她被抖音评为的称号。
2025年,直播年收入缩水到不足十万元。她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惊讶的决定,暂停直播,去重庆开线下海鲜批发店,给火锅店和超市供货。
有人劝她,从江苏跑到重庆发展不可取、不可行。她却说,“好多人都说不可取,不可行,你做不了”。“你怎么知道我折腾不成”。
2025年11月,她跟着去了内蒙古的一所小学,同行的还有三十多位退役运动员,他们带着孩子们体验各类运动项目。
今年41岁的她说,自己是个挺随性的人,“有坚韧劲,也有小任性的部分”。
“我的创业探索其实还没拿到一个真正的结果,还在路上”。
黄海的养海期过去之后,她的直播也会重启。
货仓上方的46块奖牌还挂着,她的人生也还在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