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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冰 | 植物学与想象力

更新于 2026-09-27 12:11

著,徐保军 韩静怡 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出版

《植物的盛会》是英国博物作家理查德·梅比著作的最新中译本,可能很多朋友读过他的。如果说《杂草的故事》讲述的是被“妖魔化”的杂草,《植物的盛会》主角则是被驯化、美化甚至神化的植物,同样以丰盛、鲜活的内容,拓宽读者的植物学视野,促使人们反思与植物、与自然界的关系。

“杂草的典型形象是不被信任的入侵者”,是“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杂草的故事》),有些像东方语境中的“橘生淮北则为枳”。这种“地点”自然是出于人类的界定。其实植物在地球上的生命史远早于人类。在《植物的盛会》里可以看到,“

著者在《引言》中感慨,大多数人“将对植物生命本质的兴趣,简化为仅仅欣赏其外在形态所带来的愉悦感……植物很大程度上被降格到实用物品和装饰品的地位”,不再激起人们的好奇心。美洲的

《如何看待植物》开篇,说“莲之圣洁使其成为地球上最美丽、最受推崇的植物”,并引用了“自问世之后便广为传颂”的周敦颐

“生命之树”语出《木之翘楚:树之崇拜》一章:“树连接天地,不仅能超越个体生命,甚至能跨越整个文明,它们无疑是‘超人类’的鲜明象征,众多宗教叙事都借用树木的季节更迭来隐喻生死轮回的灵性循环。中国的生命之树有百仞之高,而佛教智慧之树的四大枝干构成了四条生命之河的源头……至于《旧约》中的生命树,它并无太多人类创造性的赋予,也无现实世界的植物原型。”文中提到的建木,与扶桑、若木、寻木并列四大神树,典出《山海经·海内经》:“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当年大暤(太昊)就是凭借建木登天,所以建木又称通天树。

人自命为“万物之灵”,对植物也以自己的有限认知赋予其意义。在原始人眼中,植物似乎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如同山、河、云朵与阳光,以及他们寄身的洞穴。动物则是“不速之客”,所以人类早期绘画中出现的都是动物。“一个极端的案例是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

著者致力于“传达这样一种感知:植物世界应该是变幻无常、众声喧哗、荒诞不经的,充满各式各样的模仿、意想不到的妙语连珠,全然不遵从任何人的舞台指示”,强调植物在文明舞台上主动表演,且能激发人类的想象力,才不愧为《植物的盛会》。《结语:未来之树》一章中重申,植物是“充满活力、自主存在的生命体。倾听和尊重这种生命力,是我们与它们共存的最好方式,也是在它们处境艰难时,学会施以援手的最好途径”。

理查德·梅比遍览东西方植物学文献,且曾环游地球寻访各种植物。他和摄影师托尼“背着装满了摄影器材和各类舒适生活补给的硕大背包,宛若两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植物猎人,以陌生人的身份闯入了异域的植物世界,对当地的草木习性和栖息地妄加评判,然后带着文字和照片继续游荡”。故而他谈论植物如数家珍,从牛顿的苹果树引申到苹果驯化历程的追溯,指出《格列佛游记》自作聪明讽刺的是光合作用的发现;华兹华斯“与水仙共舞”,使水仙花成为不朽的文学符号;诗人们歌咏的勿忘我的“眼睛”,是植物在诱引昆虫完成授粉。还有神话中的“植物羊”棉花、“食肉植物”捕蝇草、“生命之杖”玉米、“灵丹妙药”人参、“沙漠珍宝”豹皮花、印象派绘画中的橄榄树……他以文学、科学、艺术、哲学多方面的深厚素养和奇思妙想,通过数十种植物的故事演绎人与自然相互塑造的关系,不失为一种广阔新奇的环球探索。书中插配数十幅精美植物图片,更给读者以身历其境的直观享受。

古树的文化意蕴也是个有趣的话题。著者描写:“17世纪晚期的扩张岁月,欧洲人开始对古树情有独钟。它们成为人们日益珍视的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一定意义上的不动产……参天古木某种形式上成了一个地域及其悠久历史的标识,在这方面,也只有古宅大院方能与之相提并论。”“与此同时,人们也开始用人类的价值标准来评判树木。”无独有偶,正是明清时期,中国的世家旧族以“树小墙新画不古”讥讽暴发户,甚至大树的影子落到别人家院中,也被认为会使家财外流。

本书英文第一版的副标题《四万年植物生活与人类想象》,第二版改成《植物学与想象力》,删去了“四万年”这个时间范畴,是正确的。肇始于四万年前的洞穴壁画,早期并没有植物图案,出现明确的植物画是距今一万五千年前后,而植物的起源又远远超过四万年。所以我借后者作为本文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