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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钟,误差小于宇宙年龄:叶军和光学原子钟的极限挑战

更新于 2026-09-27 06:11

如果有一台钟,从宇宙诞生开始计时,到今天为止累计误差不超过1秒——这听起来更像是科幻设定,而不是现实中的实验装置。


但这样的“钟”,已经真实存在。它并不是机械结构,也不是电子振荡器,而是一群被激光困住、几乎完全静止的原子。这些原子几乎静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它们不发光、不发声,却在以一种极其精确的节奏“振荡”。这个节奏,就是时间本身。


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的人,是。



在科罗拉多博尔德的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实验室中,叶军和他的团队所做的事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重新定义“秒”,并把它做到人类目前能达到的极限精度。当年,世界光学领域最著名的奖项卡尔·蔡司研究奖的新闻公告中这样写道:“叶军今年只有40岁,但已被国际同行公认为光学领域伟大的人物之一


与许多在理论上成名的物理学家不同,叶军的名字往往出现在“精度纪录”的刷新之中。他的工作不仅仅是在“发现新方法”或“提出新理论”,而且同时是在做一件极端克制却极其困难的事情:把测量做到极致。


师承:落基山下的“精密实验室”


叶军1967年出生在浙江绍兴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生。因为在物理竞赛中的优异表现,他在1985年被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录取。毕业后,他赴美深造,最终在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获得了博士学位。可以说他的科研脉络融合了东方学者的坚韧与美国顶尖实验室的极客精神(“极客精神”(Geek Spirit)是指对技术、知识或特定领域近乎偏执的狂热追求。它的核心可概括为极致的好奇心、纯粹的创造力以及试图用技术改变世界的行动力)。


他的博士生导师,正是200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2005年12月,叶军受邀参加诺贝尔颁奖典礼。从左至右为:叶军、Jan Hall和Steven Cundiff[1]


1999年回到(美国天体物理联合实验室)任教后,叶军逐渐进入精密光谱与激光物理领域,也凭借个人能力逐步接管了这间著名的实验室。他的研究方向逐渐聚焦到一个问题上:如果我们要重新定义“时间”,应该怎么做?


“时间”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抽象,但实际上非常具体。因为今天我们使用的“秒”,是由铯原子跃迁频率定义的:


νCs=9,192,631,770 Hz


如果说微波频段的铯原子钟是人类计时史上的第一次飞跃,那么叶军的成名作——



这就像是用一把刻度更细微的尺子来丈量时间。但是这两者差了五个数量级,所以叶军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渐进改进的问题,而是一个范式转换的问题。


用光晶格捕获时间


要让原子的发光频率绝对稳定,必须排除外界一切干扰。要实现这一点,首先必须解决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棘手的问题:如何“固定”原子?


在室温下,原子高速运动,会产生严重的多普勒展宽,使频率测量变得模糊。叶军团队采用的方法,是利用激光形成驻波场,将原子困在一个像完美无瑕的蛋托一样的周期性势阱中,这就是所谓的光晶格。数万个超冷锶原子像被放进一个由光构成的“蛋盒”里,几乎完全静止。



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束缚原子的激光本身,会改变原子的能级结构。如果基态和激发态的能级移动不同,那么原本稳定的跃迁频率就会被扰动,钟的精度反而下降。叶军团队在这里做出了一项关键改进:他们精确选择激光波长,使得两种能级的偏移完全一致,即所谓“”条件:.在这个条件下,跃迁频率对光强的一阶依赖完全消失。这一技术,使光晶格钟从“可行”变成“高精度可行”。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叶军团队的实验室里,这台光钟达到了令人窒息的精度:如果从约150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开始运行,直到今天,它的误差也不会超过一秒。


挑战爱因斯坦:毫米级的时空涟漪


但叶军并没有止步于纯粹的计时。作为一名追求极致的物理学家,他敏锐地意识到,当时间被测量得足够精确时,它就能成为探测宇宙基本法则的最强探针。


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引力会使时间变慢()。过去,这种效应只能在天体尺度或几米的高度差上被观测到。而在2022年,叶军团队利用极其稳定的光晶格钟,在区区1毫米的高度差上,成功测量到了两团锶原子之间微小的时间流逝差异。



他证明了物理学家不再只能依赖庞大的天文望远镜去验证相对论,而是可以在实验室的台面上,用几束激光和一团冷原子,直接触摸到时空的涟漪。


驯服混沌:绝对静谧的量子工程中心


如果仅仅将叶军视作一个“疯狂刷新有效数字”的纪录保持者,那显然低估了他在物理学史上的坐标。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绝对精度背后,他真正的统治力在于确立了一套极致的量子工程方法论。


在光钟的技术路线之争中,许多物理学家曾倾向于



这种极度系统化的风格,让他的 JILA 实验室与其说是物理发现的温床,不如说是一座硬核的精密量子态控制中心。在这里,探测激光的光学相位噪声(Phase noise)、真空腔室微弱温差带来的


同时,这套系统工程体系也孕育了卓越的学术生态。叶军不仅是在打造一台完美的实验仪器,更是在输出一套关于“如何驯服实验噪声”的标准协议。他培养出的研究人员如今散布在全球顶尖的实验室中,构筑起了一张庞大的光学计量网络。可以说,他不仅仅在推进某一个具体的实验方向,而是在塑造新一代精密测量物理学者的底层研究逻辑。


如今,在国际计量委员会()的会议桌上,物理学家们正在严肃地推进一项世纪决议:用光学原子钟重新定义国际单位制中的“秒”。


一旦这项改变最终落地,人类的时间基准将彻底告别自 1967 年沿用至今的微波频率标准,全面跨入跃迁频率高达数百太赫兹的光学时代。这将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人类对基础物理度量衡最宏大的一次重构。


而在通往这一历史性相变的漫长征途中,叶军的锶原子光晶格钟,无疑是贯穿始终的绝对主线。


结语


过去二十多年,叶军和合作者不断刷新光学原子钟的精度极限。他曾获得威廉·F·梅格斯奖、美国国家科学奖章、墨子量子奖等重要荣誉,并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这些奖项本身,往往只对应某一个具体成果;但在叶军的工作中,更难得的是一种持续推进“精度边界”的能力。



但并没有停留在已有成果之上。如今,他依然活跃在实验一线:一方面继续改进光学原子钟,将系统误差压低到更深层次;另一方面,他的团队也在拓展新的方向,例如分子精密光谱、基本常数变化的检验,以及利用原子体系探索更广义的量子测量极限。


从更大的尺度看,物理学的发展往往沿着两条路径展开:一条是提出新的理论,另一条则是提升测量能力。当测量精度不够时,许多理论问题只能停留在推测;而一旦精度跨过某个阈值,它们就会从“不可观测”变为“可以验证”。


光学原子钟正处在这样的临界点上。当频率精度进入甚至更低的量级,像广义相对论中的引力红移,不再只是宏观天体的效应,而可以在实验室尺度直接观测;一些关于基本常数是否随时间变化的问题,也开始具备被检验的可能。


换句话说,测量本身,正在成为打开新物理的一种方式。


也许很多年之后,人们回顾这一阶段时,不一定会把它称为“某个重大发现的时代”,而更可能把它理解为一个基础能力的跃迁:我们第一次能够如此精确地定义时间,如此敏锐地感知宇宙中的微小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像叶军这样的实验物理学家,所做的事情看似朴素——稳定一束激光、控制一群原子、压低每一个误差源——但正是这些工作,一点点逼近了自然界的极限。


这也许正是精密测量最深刻的意义所在:不是去发现一个新的世界,而是把我们已有的世界,看得越来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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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ttps://www.futureprize.org/cn/people/900.html

[3] http://laser-infrared.com/index.php?s=/Index/msg_detail/id/4021

[4] 世界上最精确的原子钟是怎么做出来的?一起来听宇宙大洋里的“嘀嗒”声呀!_哔哩哔哩_bilib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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