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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个商人说起。
这个商人就是吕不韦,他可以说是战国末年最成功的商人了,而且还是一个跨国商人。
这个吕不韦呢,他在赵国的邯郸做生意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秦国的公子异人,异人呢,是秦国秦昭王的孙子,当时被送到了赵国做人质。
当时秦国和赵国的关系非常紧张,异人在赵国的处境是这样的:
《史记》: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
出门没个车,吃饭也没钱,生活非常落魄,很不得意。
但是吕不韦就认为异人奇货可居,他认为这个落魄公子的身上蕴藏着一笔巨大的政治财富,他把全部的身家都押在了异人的身上,帮助异人回国,争夺王位,帮助他做太子,而在这场投资中,有一个十分关键的人物,赵姬。
赵姬嫁给异人之后,就生下了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
在《史记·吕不韦列传》的记载中,吕不韦是“知有身”,吕不韦已经知道赵姬怀孕了,但他还是把赵姬给了异人。
而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则是“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这里没有说赵姬在嫁给异人之前已经怀孕的事情,就是正常的,异人看上了赵姬,把她娶了,然后生了嬴政。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因为这是一本书中的不同记载。
那问题来了,嬴政到底是吕不韦和赵姬生的,还是异人和赵姬生的?
在《吕不韦列传》中还有这么一句话:
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
注意大期这两个字。
什么叫大期?魏晋人认为大期是十二个月,唐代人认为大期是十个月,有区别,但区别不大。
如果说大期是十二个月,那么故事线就变成了,赵姬先怀了吕不韦的孩子,大概怀了一两个月,然后被吕不韦送给异人,之后又在异人的身边待了十个月,最后生下了嬴政。
但是异人不知道这个事情啊,他就以为赵姬是十月怀胎,生的就是自己的骨肉。
但是,如果这么解释的话,会存在一个生理学的BUG,人类正常妊娠是四十周左右,超过四十二周就属于过期妊娠,这时候胎盘的功能会衰退,羊水会减少,胎儿的死亡率非常高,十二个月的孕期,再加上当时几乎可以算是没有的医疗条件,几乎不可能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但嬴政生下来之后似乎很健康,还活到了五十岁。
那如果大期是十月,也就是正常足月,那么《吕不韦列传》就出现了逻辑矛盾,前边说赵姬嫁给异人时已经怀孕,后边又说赵姬是足月生产,这两件事不可能同时成立。
这就好比说,一个人先吃了三碗饭,然后又吃了三碗饭,最后却说他只吃了三碗饭,这是不合理的。
巧的是,这样的事情在战国时期还有一件。
楚国的没有儿子,楚国大臣李园先是把自己的妹妹献给了春申君,等到妹妹怀孕之后,李园又劝春申君把妹妹献给楚王,结果妹妹入宫之后生下一个儿子,被立为了太子,春申君的儿子,就这么成为了楚国未来的国君。
把这两个事件放到一起,其实是同一种手段,就是权臣身边有美女,美女先和权臣发生关系,然后美女怀孕了,权臣把美女献给国君,然后美女生下男孩,男孩成为国家的继承人,权臣悄悄的“得到了一个国家”。
这是一个戏剧化的政治母题:权臣通过女人的子宫窃取了一个国家。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在《汉书·王商传》中,有这样的记载:
臣闻秦丞相吕不韦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及楚相春申君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
西汉成帝时期有一个丞相叫王商,王商的政敌攻击王商,说担心王商通过送女子入宫给皇帝来扩张权力,图谋不轨,这个政敌举出的反面教材就是吕不韦和春申君,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到西汉后期,吕不韦献孕姬的事情都不是八卦了,已经成典故了。
我们假设,这个事情是真的,那我们又要问,吕不韦到底图什么呢?
吕不韦核心的政治资产就是异人,只要异人登基,吕不韦就成功了,事实上历史也确实如此,异人摇身一变成了秦庄襄王,吕不韦做了宰相,封文信侯,异人死了之后,十三岁的嬴政继位,吕不韦更是大权在握,成了相国,可以说吕不韦的政治回报已经高到不能再高了。
把自己的儿子塞进秦王室,对吕不韦的投资来说,这不是必要步骤,反而,如果要这么做的话,会莫名其妙的让这笔投资存在瞬间爆炸的风险,吕不韦要一次接一次的赌博,赵姬腹中的胎儿是男孩,孩子健康活到成年,异人成为秦王,异人还要把赵姬所生的男孩确认为继承人,而且赵姬原先怀孕的事情不能暴露,整个秦王室不能发现,赵姬本人也不能承认,不能泄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那不是投资失败的问题,是吕不韦会有灭族之祸。
本案的当事人之一,即异人,他也从来没有对嬴政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有过怀疑,在秦国王室,朝野,也从来没有留下过质疑嬴政血统的记录。
而且异人其实还有儿子,叫成蟜,如果嬴政的身份真的存在疑点,那么成蟜的支持者难道不会以此为借口,质疑嬴政的血统吗?
有读者可能说了,你说的不对啊,秦王政八年,嬴政的弟弟成蟜率军攻打赵国,赵人告诉他,嬴政根本就不是异人的儿子,而是吕不韦的私生子,成蟜听完之后,以此而发动叛乱,背叛秦国。
这个故事非常的经典,且广为流传,但它是假的。
关于成蟜之乱,《史记》上的记载只有“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并无赵人揭露嬴政身份的事情发生。
那有读者可能说,不对啊,不对,我记得当时他们还写了一封讨秦檄文,洋洋洒洒的说嬴政根本不是先王骨血啊?
要说这个檄文还真是有,但出自于《东周列国志》,即艺术作品。
那为什么嬴政是吕不韦私生子的这个谣言,可以持续传播到今天呢?
其实很简单,秦灭六国,树敌无数,秦灭亡之后,关于秦的负面故事将会获得极好的传播环境,尤其秦下来就是汉,汉代政治是非常警惕外戚,权臣与后宫的结合的,吕后专权,霍氏问题,王氏外戚,都让权臣通过女人控制皇室成为了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主题,所以《汉书》里都会把吕不韦和春申君拿出来当典型。
汉代人也根本就不关心秦始皇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们只是需要用这个事情来做政治宣传。
实际上有比秦始皇的身世更有意思的问题,那就是,在《史记》中记录了两种说法的太史公,到底相信哪一种。
很多人说《史记》出现这样的矛盾,是司马迁的不严谨,但作者感觉未必。
战国末年的历史,材料本来就是高度残缺的,他自己就经常感叹六国史籍大量毁灭,《秦记》也“文略不具”,所以《史记》经常出现同一件事在本纪,世家,列传记载不同的情况,这不代表司马迁创作的时候疏忽了,反而有可能是他难以确定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所以他要尽可能的把不同说法都保留下来。
这不是史家的不严谨,反而是史家的严谨。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无法用现代遗传学的标准来证明,因为秦始皇,异人,吕不韦之间没有可以进行可靠DNA亲子鉴定的公开考古材料,所以任何声称此案已经百分百实锤的,都是超过证据说话。
而两千年来,我们之所以还在争论这个问题,或许不是因为真相太复杂,而是因为历史,实在是太精彩了......
参考资料:
史记·秦本纪
史记·秦始皇本纪
史记·吕不韦列传
肖沙.秦始皇身世诸说例举.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2
张汉东,陈实.秦始皇身世考辨.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0